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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里戏外
来源:本站 作者:梁跃君 日期:2025/8/27 浏览量:10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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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上看戏大概是上小学以后。

学校对面有一条南北巷,巷口挂着一个小木牌,上边写着:前进巷,但镇子里的人都习惯叫“戏园巷(hang)子”。 戏园子就坐落在巷子中间,虽说谈不上灯红酒绿,但不知为什么,后来一看解放初老上海的片子,总会想起这里的热闹。那可是五六十年代周围乡村旗县的第一家正规剧场,是当时萨拉齐镇的标志性建筑,也是当时对老百姓最有吸引力的文化娱乐中心。

远近各路剧团轮番登场,凡来的剧团,少说演三五天,多的时候能演七八天。天还没全黑,戏园子门楼上的灯就亮了起来,不一会儿,门口就熙熙攘攘了,看戏的、不看戏的,都来这里过宵夜。小摊小贩们云集在这里:有卖汽水的,有打着灯笼卖瓜子、麻子的,还有“蜂蜜串(糖葫芦)、一毛两大串”……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把夜晚烘托得比唱戏还热闹。

戏园子一般晚上演戏,如果票卖得好,演员也肯出力,下午就会加演一场。当时学校里除了体育课的球类运动,美术课上画个苹果、茶缸子什么的,没有多少娱乐活动能比得上戏园子对孩子们的诱惑。

一听到咚咚锵锵的锣鼓梆子敲打起来,和着老生苍劲洪亮的声音传过来,我们小小的心儿也从课堂上飞了出去,眼巴巴地盼望着传达室门口挂着的那半截废铁轨。当那块铁轨被铛铛铛地敲响时,教室里瞬间就像炸了马蜂窝,伴着一阵狂喊,一起推搡着往外跑。先到旁边的杂货店买根麻糖,一边吃一边站在戏园子门口听戏,很是享受。

杂货店那个小老头是个戏迷。里边一开戏,他就坐在门前的板凳上,双眼微闭,晃着脑袋沉浸在不买票的大戏里。长短不一、价格不等的麻糖,也不管是二分钱三分钱了,把钱放在他手里,由孩子们去拿。常常给他二分钱,也让你拿走一根五分钱的灌馅儿麻糖。

花上三毛钱买一张票,排排场场坐在戏园子里看戏,一般都是大人们的享受。我们做小孩儿的,只是在开戏前,早早来到大门口,进不去也不急着进去,本来也不是那么想看戏,那一唱三叹的咿咿呀呀根本听不懂,即使进去也看不懂,想看的是戏园子外面这些有趣的事情。更何况小孩子没有多余的钱买票,想进戏园子里凑热闹,也只能等着“解放”。

散戏前半小时左右,把门的也进去看戏了,没人把门了,孩子们把这个时候称作“解放”。一看到解放了,我们兴奋得心直咚咚跳,赶紧手拉着手,穿过门庭、走进回廊、到了戏场边的廊坐上,悄悄靠在两旁的圆柱边,生怕被拿着手电筒对号的老头发现。往往是脚跟还没站稳,就听到铺天盖地的叫好声一阵阵响起,我们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好!好!”地喊了起来,不知道唱词的意思,也听不懂拖着长腔的道白,但兴奋指数一点儿不比入了戏的大人们低。只见台上的锣鼓梆子敲打着,花脸长胡子、背上插着旗子的老生气宇轩昂,旦角脸上涂脂抹粉、长袍马褂花花绿绿。戏场中间池座里的观众,两眼放光,与台上的演员的表演遥相呼应,真应了“唱戏的疯,看戏的颠”这句俗语。更大的兴趣,便是散了戏跑到后台,看演员们卸妆、吃饭,回到生活里打情骂俏这些戏外戏。

戏园子不光是孩子们的乐园,也是所有萨拉齐县城里人的骄傲。当时除了包头有个“黄河剧场”,周围十里八乡的人们都是打土摊看露天戏,冬天冷、夏天晒,锣鼓声和尘土一起飞扬,日月星辰与人一起看戏。而这里的人们却悠闲自得地坐在宽敞的戏园子里,红色丝绒大幕徐徐拉开,璀璨的“电打布景”辉映舞台,满脸胭脂水粉的演员尽情表演……夏天凉爽舒适,冬天前后两个大火炉烧得通红。进城的农民置办完东西,到戏园子里看场戏,享受一把,回去后能美美地和村子里的人说上几天。每当麦收或冬闲时,镇里的人把聘出去的闺女和附近的亲戚叫上门,看几天戏,也算是高规格的招待了。

据老人们讲,戏园子原址是一家面铺,为满足当地老百姓的文化需求,新中国成立后,由萨拉齐县工商联牵头,与几家殷实商号集股筹建起这个戏园子。戏场里的音响效果也很好,戏一开,台上台下互动,场内场外共享。这是因为舞台下边装了六排三十个大瓮,距离舞台二米处留有一口水井,这些原生态的装置,虽然是土法上马,却蕴含了当地人的激情和豪迈,产生了良好的声音效果。顶棚是一个个灰蓝色大方块拼构,镶着深红色的框,身居其中,人人舒眉展眼,个个不得不入戏。

这里不仅留下了观众欢乐的笑声,还留下了当时名气很大的戏曲演员如水上漂、舍命红、康翠玲、任翠凤、八岁红的声音和他们戏里戏外的故事。除了土旗的晋剧团,近处呼市、托县、固阳,远处山西、陕西的剧团都来演出过。

戏园子高大的砖石门楣上,魏碑石刻四个鲜红醒目的大字“青山剧场”,这是因萨拉齐镇北靠大青山而得名的剧场。“文革”开始后,忽然有一天人们发现,戏园子的名称改成“红旗剧场”,同时停演了传统历史剧,开始上演《血泪仇》《龙马精神》等现代革命剧。

不管是“青山剧场”还是“红旗剧场”,镇子里的老百姓还是习惯叫“戏园子”。但人们看戏的方式发生了转变,由买票看戏到学校或单位发票,看戏的热情却大不如从前,戏园子门口也清冷了许多。不多时,随着运动的深入,开始轰轰烈烈上映革命样板戏,戏园子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忙碌。

记得正赶上东街的电影院翻建,昔日的戏园子承载了放电影、演样板戏的双重任务。有一阵子学校停课、工厂停工接受现代革命教育,戏园子门口又热闹起来,每天都是黑压压的站满了人,排着队等待观看包场的电影和样板戏。上午看电影《地道战》《地雷战》,下午看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晚上接着看《南征北战》《智取威虎山》……这些现代戏倒容易接受,戏文、唱腔、人物形象很快就活跃在我们的生活里。一边看一边照着学,回到教室几个人一拼凑,居然能够把“智斗”“痛说革命家史”等主要唱段完整地演下来。

80年代以后,小镇的街面上似乎一夜之间冒出很多大大小小的卡拉OK、歌舞厅,小青年们疯狂地投入到那彻夜不眠的摇滚音乐中。娱乐的形式好像多元化起来,戏园子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一次回乡,走到戏园子门口,已经风蚀的木门和两旁斑驳的墙壁,让我仿佛看见一个垂垂暮年的老人。推开门,里边黑洞洞、空幽幽地,就像一个老去的机体,躯壳还在,但元气散尽。然而,这位历经世事沉浮跌宕的老人,身上毕竟镌刻着几代人的记忆,那门柱上一道道裂纹,就是一道道历史年轮,记载着不同历史时期过往的记忆:解放初期,老百姓积极向上的心情和对传统文化的热爱;“文革”时期,人们机械盲从的激情和无序的方式;当下,大街小巷喧嚣的高音喇叭、闪烁的霓虹灯影……回过神来,心里却空空和茫然。是的,再也找不到当年看戏的激情了!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就像戏曲总归要散场一样,人终归要老去,在特定时期承载戏里人生的戏园子也将成为过去。但对于像我这样历经了戏园子盛衰的亲历者,还是会常常沉浸在那些戏里戏外桩桩件件的故事中。总想把它写一写,至少与我的同龄人在追忆中再一次走进永远回不去的往事里,让心灵经历一次柔软和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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