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馍，又称“面花”“礼馍”，是一种传统食用塑作艺术。与同是塑作艺术的面人不同，面人趋向于艺术品，基本功能是观赏，而花馍具有社会应用功能，是“可吃的艺术品”。花馍的制作广泛流传于黄河流域的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甘肃等北方地区，魏晋南北朝是花馍面塑的萌芽期，当时面食种类日趋丰富。关于面食的记载称其最早形态是饼状，始于汉代，称为胡饼或馕。北魏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记载了面食的制作情况，当时名曰“饼法”。由饼发展为花馍，不仅形态发生了变化，其作用也不再局限于果腹的食物，而是成为民俗仪式中的符号载体。

一、千年的民俗传承

花馍产生并流行于北方小麦产区，从食用为主到具有精神内涵，花馍逐渐承载起祈福、祭祀、节庆等多重民俗功能。

花馍广泛用于祭祀仪式，始于隋唐时期，这也是面花、面塑艺术的形成时期。到宋代，受经济文化发展的影响，花馍被赋予更多的意义，运用也更为广泛，可以称之为面花的发展时期。宋代《梦粱录》记载了花馍用在春节、端午、中秋以及结婚、祝寿等喜庆日子的场景。

明清时期，随着走西口浪潮的兴起与人口的迁移，花馍被带到了敕勒川地区。每逢年节、婚丧嫁娶、祭奠祖先、老人过寿、小孩满月等场合，敕勒川地区的广大民众都会制作花馍以示庆祝。

花馍的种类繁多，依四时八节、红白事宴等不同场合的需求，衍生出形态各异的花馍。民间有一首过年的童谣唱道：“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过几天，漓漓拉拉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宰年鸡，二十八，把面发……”这“二十八，把面发”，为的就是二十九这天蒸制春节的花馍，足见花馍在春节的重要性由来已久。

花馍有多种造型，仅春节花馍就有枣山、枣盘、枣花、茓子馍、混沌馍、娃馍、花卷馍和天地爷馍。蒙、晋、陕、冀、鲁等地花馍样貌虽略有差别，但受生活习惯及地域共同心理特征的影响，花馍的作用大致相似。如枣盘用来供奉灶王爷，也有上天言好事的美好祝愿；枣山供奉祖先，有步步高的寓意；枣糕馍中间垫枣，是远古祭祀太阳用的，以圆形的枣糕象征太阳，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枣花通常为S形，象征着阴阳两极，同时取“造化”的谐音，代表着变化，是远古图腾文化传承与表现的一种形式，也代表吉祥的意思。

花馍蕴含着不同的文化象征：虎有镇宅之意，象征“驱邪纳福”；鱼喻示有余，寓意“年年有余”；寿桃寄托“长命百岁”的祝福。此外，龙象征尊贵，狮子寓意纳福，喜鹊象征报喜，石榴暗示多子，牡丹代指富贵，莲花代表纯洁，葫芦取谐音寓意福禄。花馍的纹样脱胎于远古图腾遗存，实则更是农耕文明里百姓对自然、生命与神灵最朴素的情感表达，常见的有盘长纹、云纹、水纹。

传统花馍以五种色彩妆点，每种色彩都承载着独特的文化寓意：红色象征喜庆吉祥，黄色代表富贵尊荣，绿色寓意生机勃勃，黑色用于镇邪避灾，白色则象征纯洁与哀思。这些色彩搭配并非随意为之，而是源自五行五色的古老哲学，体现了先民对自然的敬畏与秩序感。花馍不仅是食物，更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共同记忆。

二、花馍中的寄托与期盼

花馍作为一种民间风俗，除了与中国的传统节令、庆典有着密切的联系外，还是一种具有强烈社会功能的民间艺术，承载着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寄托与期盼。春节的枣山馍、面鱼，寄寓着年年有余的祈愿；正月十五蒸制的面灯盏，承载着五谷丰登的期许；端午的五毒馍，意在驱邪避毒；七夕的巧果花馍，为的是乞巧求缘；中秋的玉兔馍、团圆馍，象征着月圆人团圆的美好愿景。其中，每到清明节，家家门头、床头、树枝上挂着的寒燕令人印象深刻。

寒燕，也叫清明燕，是花馍的一种，因其具有独特的作用与意义而备受珍视。它不仅是清明祭祖的供品，更是驱邪避灾、祈求健康的吉祥物。人们将蒸好的寒燕用红线串起，挂在孩童颈间或床头，寓意燕子衔来春意，带走病痛与晦气。这种习俗超越了单纯的饮食范畴，升华为一种精神寄托与文化认同。人们用白面捏成小巧玲珑的飞鸟或十二生肖形象，以燕子为主，蒸熟后晾干，串上麻绳，间隔以干枣，悬于门楣。寒燕的嘴都是向上张开的，寓意将孩子们的百病都衔出去。唐宋时期，清明节开始与寒食节逐渐融合，唐代官方将寒食、清明合并放假，宋代又进一步融入上巳节元素。之后民间就有了清明时节蒸寒燕的独特民俗，百姓用白面捏制成燕子形状蒸熟，既解决了饮食所需，也借燕子寄托缅怀之情，久而久之演变成百姓清明专属的民俗。

在民间年俗文化中，花馍还被用来祭神祭祖，被老百姓称为“供献”，是与神沟通的桥梁。它被捏成各种形状，如布袋形状的花馍置于粮囤旁，寓意来年丰收；鱼形花馍置于水瓮旁，寓意年年有余；点成石榴籽的花馍则希冀多子多福。

据东晋时期《佛图棠所化经》（公元357年）记载，当时流行一种“龙虎舌（蛇）饼”，人们相信吃了这种面塑可以祛病避祸。所以遇到瘟疫流行时，全村老小，共作龙虎蛇饼，人各持七枚食之，便可消去瘟疫。龙、虎、蛇在民间文化中被认为是具有非凡力量的神圣之物。这种将花馍赋予辟邪功能的信仰，一直延续至今。今天看来，这种以面塑驱邪的习俗由来已久，源于人们赋予花馍与神沟通的功能，借捏制、祭拜，让花馍帮助民众实现避灾祈福的心愿。从龙虎蛇饼到寒燕，再到五毒馍、老虎馍，面塑始终承载着人们对平安、健康与丰收的朴素祈愿。

花馍中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密码，每一种样式都有其特定的象征意义：莲花与鱼组合，寓意“连年有余”；蝙蝠与寿桃相伴，象征“福寿双全”；石榴与佛手相映，寓意“多子多福”；龙凤呈祥则寄托着对婚姻美满的祝愿。这些纹样并非凭空臆造，而是源自农耕文明对自然万物的观察与崇拜。花馍上的牡丹象征富贵，梅花代表高洁，菊花寓意长寿，每一种花卉都在面塑艺人的巧手下，化作对生活最朴素的祝福。

三、花馍传递人生礼仪

中华文明中，花馍是节日的点缀，具有极强的仪式感，因此花馍也被称为“礼馍”。“礼”字最早出现在尧帝时期，礼的内涵涵盖规章制度、行为规范。礼不仅具有极强的精神内涵，更具有强烈的外在表现形式。《说文解字》对“礼”字的解释是：“礼，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从示从豊，豊亦声。”这句话揭示了“礼”最核心的本义是一种需要履行的、用以祭祀神灵、祈求福佑的仪式。花馍在特定的场合出现，一直被百姓当作守礼的表现，继承沿用至今。这种传承是因为它在世代传承的过程中形成特定的文化含义和表达方式，是人生重要时刻的见证者，是人与人之间表达敬意与祝福的载体。于老百姓个人而言，从出生到成年，从婚嫁到寿诞，花馍都以不同的形态和寓意贯穿每一个生命节点：比如小孩子满月时，会有龙凤或虎头造型的花馍，寓意“龙凤呈祥”或“猛虎驱邪”；婚嫁之时，男方会给女方送上包含鱼、莲花、石榴等造型的成双成对大花馍，寄托圆圆满满、早生贵子等美好期许；长辈寿诞时，人们会蒸制“大寿桃”花馍，祝福老人幸福健康、延年益寿。

圐圙馍，也称“套项馍”，敕勒川地区的群众称它为面圐圙。“圐圙”在蒙古语中指“用栅栏围起来的草场”（即“库伦”），随着元代之后多元文化的交融，这个词进入晋北方言，转而用来指代环形的面食。它呈圆润的圆圈状，直径约一尺五寸，周身缀满了面塑的各色花朵，有的还染上了鲜亮明艳的色彩。“圐圙馍”作为诞生礼，主要是在婴儿满月时，姥姥家要制作一个大圆面圈，上面摆放石榴、佛手、桃子、十二属相等面塑，大的“圐圙”里面还套着小的“圐圙”，中间放龙凤或虎头造型，名曰“龙凤呈祥”或“猛虎驱邪”，寓意镇邪护子，护佑孩子一生圆满无缺。孩子周岁抓周时，家里长辈也会蒸虎头馍，寄托长辈对孩童健康成长的期盼。十二岁圆锁仪式上，圐圙馍又一次登场，象征孩子已顺利通过成长关卡，开启人生新阶段。孩子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或其他近亲长辈要蒸面圈，并在宴席开始前举行套面圈的仪式，祝福孩子长命百岁、吉祥如意。这次给孩子的圐圙花馍，不仅承载着长辈的祝福，更是一道道跨越成长门槛的仪式印记，家里人会将“圐圙”切成块送给来人享用，据说吃了这馍，孩子能得到祝福，健康成长。

为何要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送圐圙馍呢？这与过去老百姓的生活传统有关。旧时中国农村医疗条件落后，婴幼儿死亡率高，常有夭折。于是家里人会给孩子带一个“圈”或“锁”之类的物件，希望把孩子的“魂”圈住，这样好养活、长命安康。圐圙，正是这种愿望下的物化形式。圆环形状，象征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孩子的生命牢牢圈住，不让灾病带走。

陪嫁花馍是传统婚嫁礼仪中不可或缺的“礼馍”。敕勒川地区汇集了晋、陕、冀地区的民众，所以敕勒川地区的陪嫁花馍造型元素融汇，样式结构精巧、色彩明丽，有“龙凤呈祥”“龙凤盘绕”“莲花并蒂”“盆鱼”等造型，寓意着新人将来家产万贯、年年有余、婚姻美满、白头偕老。陪嫁花馍通常由女方家长负责制作，随嫁妆一同送至夫家。陪嫁花馍寄托着娘家人对女儿未来生活的美好祝愿，承载着对新人比翼双飞、热爱生活的期许。传统的陪嫁花馍由五谷制成，会被摆放在新房的显眼位置，成为宾客们赞叹的焦点。在敕勒川地区的鄂尔多斯准格尔旗、清水河县一带，婚礼当天新娘的母亲会把蒸好的一对玉兔花馍作为陪嫁花馍送给姑娘，寓意着女儿吉祥如意。另外，有些地方还会用茓子馍或混沌馍等小巧、简单的花馍作为婚礼上的喜馍待客或回礼。

寿桃馍主要用于家中老人祝寿。在寿宴上，寿桃形状的花馍象征着长寿和健康。通常子女将花馍做成桃子的形状，上面塑有“福”“寿”字，有的还配上松鹤，寓意健康长寿。寿桃馍有单个造型的，亦有层层叠摞而成的，无论哪一种，在寿诞之日都凝聚着晚辈对长辈健康长寿的殷切祈愿。

在有些地区的传统婚礼上，新人会吃子孙饽饽，婚礼中还会准备喜饼。饽饽与喜饼被列为合卺礼的核心环节，不管是“饼”还是“馍”，寓意都是希望新人吉祥如意、生活幸福。“饽饽”为满语，制作过程不用发面，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演变成了我们现代最常见的“点心”。北京的“八大件”便是京派喜饼的代表，在结婚、诞生、升学、乔迁、祝寿等喜事上的作用与花馍一样。

花馍是承载生命意义的礼器，寄寓着人们深厚而美好的情愫，也映照出特定的民族心理与性格特质。在人生的社交礼仪中，以最朴素的面粉，揉捏出最深沉的情感，让每一个重要时刻都有了可触摸的温度与可回味的形状。它所表达出的不仅是对生活的美好祝福，也展现了民间艺术的创造力和想象力。

四、面香里的文脉传承

花馍作为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承载着一个地区的历史和文化，是民间智慧和艺术的结晶。普通馒头是“吃饱”的基础主食，而花馍是“吃好”的文化载体——它用面塑技艺把祝福、寓意揉进食物里，既是美食，更是中华民族传承千年的民俗文化。

花馍造型各异，且因地域不同而各具风貌。简而言之，山西花馍造型多样、寓意丰富，由于注重食用性，所以不论是简单的面鱼、枣花，还是样式复杂的龙凤呈祥，山西花馍均以食材本身的塑形为主要表现形式，颜色与装饰只是点缀。陕西花馍则更注重礼俗，所以观赏性强，色彩对比强烈，点缀运用也较多。与陕西花馍相似的是山东的花饽，花饽也是花馍的一种，造型多样，且点缀各种色彩，有些花饽自身就是彩色的。这与山西、陕西花馍以本色为主的特点有所不同。

在敕勒川地区，花馍主要在呼和浩特、包头、鄂尔多斯、河套等地广泛流传，属‌内蒙古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敕勒川地区的传统花馍造型在传承中不断创新，融入了哈达、蒙古包、牛羊等多元文化与现代潮流元素，既保留了传统造型的精髓，又融入了现代审美与市场需求。

制作花馍是一项费力费时的工程，其技艺包括：搓、团、擀、剪、切、扎、按、捏、卷等十多道工艺，所用的工具有擀杖、剪刀、筷子、梳子、竹签等。一个精巧绝伦的花馍需要多人互相配合共同完成，增加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体现了浓浓的人情味与烟火气。

近年来，内蒙古自治区加强了对非遗文化的保护与传承。其中，河套面塑2009年6月入选自治区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2011年，青城面塑技艺被列入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2015年，“托克托面塑”入选‌内蒙古自治区级‌非遗扩展项目。通过同步实施代表性传承人认定与管理机制，并为传承人提供传习补助，督促其履行开展培训、记录技艺、参与展示等传承义务，进一步拓展了这项非遗技能的传承广度与深度。还有部分自治区级职业学校把面塑等非遗传承融入职业教育全过程，正在走一条“专业赋能非遗、非遗反哺育人、产教双向赋能”的特色发展之路。为了保证花馍在传承过程中不走样，《内蒙古自治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条例》将面塑花馍纳入整体保护规划，强调‌真实性、整体性‌保护，禁止过度商业化破坏核心技艺。2026年初，包头市举办非遗巡展活动，将剪纸、面塑等非遗文化带到自治区外进行展示，推动本土文化与其他地域文化交流交融，此次巡展吸引观众逾万人，实现了敕勒川非遗文化“走出去”的历史性突破。

花馍的“馍”字带食字旁，本就是民生之物。让传统扎根生活才是最好的传承。花馍制作工艺精湛绝伦，既展现出民间艺人丰富的想象力与非凡的创造力，也折射出中国传统美学思想的深厚内涵。这种兼具实用价值与艺术价值的民间食品，是值得我们珍视与传承的珍贵文化遗产。

（作者系内蒙古敕勒川文化研究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