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敕勒川地区,几乎每个村子都有戏台,小的村子有一个戏台,大一点的村子会有两三个戏台,足见唱戏对于一个村子的村民是多么重要。村戏并不常演,只有年节才有。村戏是农村流传下来的传统与习俗,它在丰富农村文化生活、传承地方文化和历史、促进地区交流和团结、教育和引导群众思想,带动经济发展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村戏,不仅是一种艺术形式,更是中国乡村社会文化、伦理、情感的综合载体,它在本地区现代化进程中承担着不可替代的文化功能。
每逢进入农历正月,就是戏台发挥作用的集中时段。在呼和浩特市南头、黄河北边,尤其在晋蒙交界的和林格尔县、清水河县农村,直至今天还能看到村戏,有的在古戏台上演,有的在农家打谷场演。
今天,我们随着摄影镜头一起去追忆清水河县村戏带给村民的那些鲜活记忆与集体情感。
20世纪八九十年代,每当村戏开锣,四邻八乡的百姓携老扶幼,都会兴冲冲地赶来看戏。老人们穿上一年才穿一次的灯芯绒对襟袄,小伙子将锅盖分头梳得油光锃亮,大姑娘穿着红袄绿裤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扎成一堆争奇斗艳。小贩们手推肩挑,售卖的东西有针头线脑、冰糖杏干、碗坨凉粉,应有尽有。这是农村最热闹的时节。
戏班子一般由乡村有才艺、善戏剧的俊男靓女组成,牵头的或是一对夫妻,或是一个家族。他们是亦农亦艺的农民,农忙时节干活,农闲时节演戏。一个农村戏班约有30人,生、旦、净、末、丑都得有,二胡、古琴、梆子、锣鼓等乐器齐全,服装行头、道具较为简单,一台农用四轮车、三四匹骡马便可全部运走。每年正月初五后外出表演,演出地点主要是黄河两岸交通不便、文化落后、老少边穷的山区。
村戏班子在立冬后农闲时开始组建,练身段、吊嗓子、走台,集中排练半个月的精典戏,然后再学一两出新戏。戏班子多数都有各自的领地和关系村,到了日子便一村连一村地演。
为了造势,戏班子往往在进村之前敲锣打鼓,武生和青衣齐齐扮上,到村里大户人家“踢场子”,户主则给戏班子成员敬烟倒酒。听到动静,村里家家户户都出来迎接戏班子,鸣放鞭炮。戏班子的武生一边走,一边踢飞脚、舞刀枪,以示驱邪布吉。寂静的小山村在戏班子的带动下节日气氛陡起,小孩追着戏班子玩闹,男女老少站在坡顶房头看红火。夜幕降临,家家赶紧准备吃晚饭,先由几个家人搬上凳子、砖头,到场面上占好位子,等到戏快开场,全家人才陆陆续续到齐。
鞍马劳顿的演员们由村主任安排到不同的人家吃饭,饭后全体人员穿戴上行头,爬坡下梁到窑洞房前、村民院落里“察灯”,这时家家户户红灯高挂,旺火熊熊,鞭炮齐鸣。戏开场了,生、旦、净、末、丑轮番登台,高唱吉祥祝福的曲子,如“一进门往里看,院中站着一个老寿星,老寿星把秧歌看,祝你四季保平安”。平时寂静的小山村变得热闹欢腾,孩子们挤在头排,大人站满坡头地梁。
记忆中,清水河县在2005年之前周边的乡村还没有通长电,乡亲们请来戏班子后,将棉花蘸上煤油,在舞台四周点满火把,虽然烟熏火燎,但丝毫不影响大家看戏的热情。
农村戏班的演员都是有艺术天赋的农民,他们忙时干活,闲时唱戏,自给自足。水泥建筑的戏台上能唱,打谷场、窑洞、农家小院里也能唱。演出既传承了民间艺术,又丰富了农民的生活,还是农村青年一年一度自由相识的平台,其作用大致相当于今天城里年轻人开的派对。
随着各种电子产品的普及,民间艺人也有了越来越多的学习渠道,演技不断提升。随着农村经济的发展,农民越来越富裕,村戏的舞台也越来越讲究。唱戏,作为农村一年一度的盛事,任凭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它都经久不衰,历久弥新。
村戏剧目多为农村人百看不厌的历史戏剧,如《打金枝》《铡美案》《西厢记》等,内容不是奸臣害忠臣,就是美女爱书生。有时还应年轻后生、姑娘的要求,唱些反映爱情题材的二人台小戏,如《卖菜》《卖碗》《走西口》等。
戏班子每进一个村子,都会演出两三天。每天的演出分中午场和晚场,晚场要演到后半夜才散。演出结束后,和村长结了账,戏班子再到下一个村子演。早些年,戏班子在村里演出时管吃住,每场戏能给300到500元。遇上太穷的小村子给不起钱,就给每个演员两盒烟,再给些莜面、胡油等农产品。戏班子的演员走乡串村唱戏,一是因为爱好戏剧,为红火热闹,吃百家饭;二是可以赚点儿钱粮。他们有的夫妻同台,有的父子对唱,还有的台上演公主,台下奶着怀中的娃娃。这些农民艺人没有受过专业训练,都是父子传承,师徒相授。琴师、鼓手也大多不识乐谱,全凭感觉“品”调。
后来,随着河东山西偏关、河曲的戏班子来到黄河西边,这里的村民更喜欢看山西班子的戏。于是,本乡本土的戏班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受欢迎了。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山西的北路梆子戏腔调圆润,剧目繁多,服装华丽,并开着装有服装道具箱子的四轮车来回赶场,十分气派。这些“口里”的艺人一专多能,既能唱晋剧大戏,又能唱二人台小戏,通常演到后半夜,等老人孩子熬不住回家睡觉后,有观众会给演员一人一盒烟算作小费。戏班子有时也会应观众要求,唱些俚俗小调。民间艺人的表演分戏曲和二人台,戏曲即晋剧,村民叫“大戏”。二人台的唱腔虽有别于东北的二人转,但二者均源远流长、世代传承,其形式和内容也日臻完善。大戏不仅是农民喜闻乐见的精神娱乐,还是农村孩子的启蒙课堂,他们可以从中了解中国历史,了解君、臣、父、子等传统家国观念。
作为一种民间习俗,村戏的演出仪式、班社组织、观众互动等,反映了乡村社会的结构变迁、人际关系与文化生态,是研究乡土中国的重要一手资料。村戏的复兴是乡村文化振兴的重要标志,体现了对本土文化的尊重与传承,为实现“物质富裕、精神富有”提供支撑。同时,村戏也是当下发展文化旅游项目中可转化的乡村旅游资源。
(本文作者系内蒙古敕勒川文化研究会会员、内蒙古摄影家协会原主席。照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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