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位勤奋、好学、善良、热情却又固执的人。勤奋、好学,成就了他在人生奋斗的旅途中能够克服和战胜诸多困难、困惑,最终自学成才的重要因素;善良、热情,是他作为一个从农村走来的农民娃自身特有的优良品质与吃苦在前、享乐在后、甘于奉献的朴实的秉性;固执,是他认准了方向,“咬定青山不放松”奋力拼搏,领略与经受了东西南北风的摧残与磨难,勇敢地走向成功的那种坚韧不拔的性格、锲而不舍的精神,赢得了成功与胜利的光环。最终,是他作为国家一级编剧、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二人台艺术的一名领军人物而笑得最美。
柳志雄出生在农村,从小热爱文艺。中小学读书期间,搂柴火、喂猪、种地、秋收、冬储,什么农活都干过。19岁高中毕业后,先后任县民办教师、文化馆特约编辑、乡镇文艺辅导员等,他利用业余时间创作的二人台小戏《唱新风》与儿童剧《小鹰展翅》被业内人士认可,由内蒙古人民出版社结集出版,这对于一个从农村走出的小青年,是巨大的荣誉与鼓励,可以说是初出茅庐,一炮走红。
1977年5月,他22岁。加入呼和浩特市托克托县乌兰牧骑后,专职从事创作工作。他身居乌兰牧骑这个“一专多能”的文艺团体,少不了装台卸台、搬运道具等具体工作。特别是每每应对涉及时事与政策宣传的小演唱,类似歌唱好人好事、宣传“五讲四美”、宣传改革开放、歌唱大好形势的小品,虽然短小,但必须做到把握准政策,质量要高,编写速度要快。就是说,第一天接到县里的宣传任务,第二天必须拿出成果。他便连夜加班,按时完成任务。由此而受到上级领导的重视,得到观众的认可,更是得到队员、同行的首肯。柳志雄说:“这种小品,我写了几百个。”而乌兰牧骑艺术生涯,集创作、实践、观摩、学习于一体,为他的成长积累了丰富的素材与创作经验。
1985年,柳志雄从托克托县乌兰牧骑调往呼和浩特市文化局文学艺术研究所。这一年,正是他“而立”之年,从此为他的戏剧创作奠定了更好的条件。他的作品,如《相女婿》《劝夫》《石老头卖菜》《两家人》《大雁沟》《打麻将》等中小型歌剧,在多次文艺会演中脱颖而出,屡获奖项。
伴随着经济体制的改革开放,文化艺术的发展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崛起,各盟市、旗县(市、区)的业余剧团、乌兰牧骑迅速发展,以土默特左旗为例,旗文化馆登记在册的业余剧团达44支之多,有的企事业单位成立的艺术团、文工团、歌舞团。迫切需要一些结合形势、结合单位特点、符合时代潮流的中小型剧本。柳志雄从基层走来,认真学习研究了国内外著名剧作家的创作理论以及历史学、美学等方面的知识,经过多年的艺术熏陶,加之对地方戏乃至兄弟剧种的深入学习与研究,其创作水平日臻成熟。针对地方戏二人台抑或有关小歌剧本身的艺术特点,他熟悉方言、音乐、舞台调度、灯光配置,导演了多出大中型歌剧。特别难能可贵的,是他熟悉二人台,熟悉演员,包括演员的表演特点、唱腔特点、念白、舞台经验与应变能力,所谓“唱、念、做、舞”四大技巧,继而针对演员写戏,既抓住了剧本的主题,突出了行业的特点,又捧红了演员。说他是二人台艺术界的权威人士,可谓实至名归。更被同行叹为观止的是,他竟能在十天八天乃至个把星期就写出一部中小型剧本,几乎每一部戏,都能做到主题突出、重点突出、特点鲜明、易学易演而广受欢迎。他的许多剧本无偿提供给乌兰牧骑及区内并邻省艺术团体排演,有的甚至被其他剧种移植上演,有20多部作品在央视演播。其影响力和名气越来越大,受到国内戏剧界多位大咖的称道。剧本剧本,一剧之本。柳志雄创作的剧本,其专业水平之高,特别是被演员、导演与广大观众认可的剧本,多部作品已经超越了二人台传统剧目与新歌剧的界限,堪与二人台“看家戏”即“三打一挂一走”——《打金钱》《打樱桃》《打连成》《挂红灯》《走西口》媲美,有的作品甚至超越了传统剧目与新歌剧的水准,可以说是更上一层楼。他的作品,说家乡、叙家乡,歌黄河、唱阴山,接地气、通人气,是妥妥的家乡文化的真实写照。他用半个世纪的美好年华,在敕勒川这方热土中深耕细作,创作出多部佳作。例如他创作的小戏《叔嫂情》,借鉴二人台传统小喜剧《小叔挎嫂嫂》的表达方式,将勤劳朴实的小叔子与贤惠的寡妇嫂子的情感在劳动与生活中升华,终成伴侣。全部台词与表演绝无低俗的词语与做作,情到理至,媚而不俗,是满满的正能量。这部作品显示出他踏实的文学功底与创作天赋。真正的艺术是因为作品的内在影响力与感染力而发出的正能量,不是华丽的辞藻表面的装饰,浮夸与噱头;是大大小小观众的欢笑、眼泪与呐喊。这部戏中的情怀,秉传统之精髓,承人间之情缘。一看而动情,再看而倾心,尽展人伦沧桑,理通民间习俗。他用新时代的钥匙打开传统艺术的宝库,将传统的民间婚俗揉进新时代的男欢女爱。演好二人台的故事,做好广泛流传于蒙晋陕冀宁即黄河中上游两岸、90多个旗县(市、区)1500万人心目中的地方戏。这出戏搬上舞台后,二十年常演不衰,据统计,有十几支团队至少演出过2000场次,甚至被兄弟剧种改编后上演,多次获奖。2005年,在首届中国戏剧小戏小品大赛中,这部小戏从1000多部作品中脱颖而出,获全国“曹禺杯”小戏小品大赛一等奖。
当我们欣赏柳志雄主笔的大型现代歌剧《花落花开》时,无不为男主人公的故事动容、动情。剧中他是一名汽车司机,因途中被一名癌症患者自寻短见式的“碰瓷”讹诈而破产,致使两个家庭从此破裂。这个故事取材于北方农村的一个真实事件。几乎所有的观众看了这场戏后,无不感叹、唏嘘,从而引起社会强烈的反响。曾几何时,当路人眼看老人跌倒在路旁而不敢上前扶救,或者施救人被诬陷,凡此种种,见证了人间道德水准的沦陷,深刻针砭了社会上阴暗的角落,甚至肮脏卑劣的事例。在这里,有人想起了自己的曾经,有人哭的是负伤后无人救助的伤痛,有人看到的是自己被讹诈后的无奈。中国历史上,有秦文化、汉文化、楚文化,有唐诗、宋词、元曲、清乐,更有深厚的社会文化与人间伦理。于是,一个有故事的时代,造就了一批有故事的人。而这些有故事的人,写出了划时代的故事。柳志雄的作品,便是这一文化现象的写照。他写出了人间的悲凉,写出了人间的丑陋,也写出了人间的大爱,写出了人品的高尚。可谓写戏的人用了脑,听戏的人用了心,评论的人用了情。这场上演了700余场的现代大型歌剧,入骨三分地刻画出这一发生在人们现实生活中的事情。这部戏上演后,在二人台的历史上直接封神,是二人台史上破天荒的纪录,是二人台艺术的盛宴。
柳志雄的作品,内容不仅涉及为妇女争取权益,为儿童呐喊鸣唱,同时歌颂了民族团结。他的许多剧目,如《蒙汉情》《山丹与二娃》《再唱栽柳树》等,真切地演绎出民族的团结友爱,是不可多得的民族团结的真实写照。还有歌唱新生活、赞美家乡的小戏,如《春到山乡》《新农村里的年轻人》《乡曲乡音》《亲情·乡情·爱情》《我们都是青城人》《夸东胜》《丰镇是个好地方》等,无不情满意满,让恪守故土的人们更加眷恋并热爱自己的家乡;让流落异乡的游子更加牵挂思念家乡的父老。在他的作品中,还有多部红色作品,如《青山儿女》《老兵亮剑》《慰问亲人解放军》等,说亲人、唱亲人、演亲人、颂亲人,字里行间浸透着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一位剧作家对革命前辈的敬仰与对祖国的热爱之情。
柳志雄的作品,二三十分钟的小剧也罢,一百分钟的大戏也罢,均主题鲜明、特点突出,有铺垫、有起伏、有高潮、有结果。一曲曲、一句句,凡喜怒哀乐、笑骂贬谪,给人以知识、给人以启迪,让人愤怒、落泪,教人发奋、向上。如前述,就是这一部充满正能量的大型歌剧《花落花开》,凡台前幕后、文武乐手、北雄南秀,把一出摆在案头的脚本演绎得酣畅淋漓、沁人心脾,在二人台艺术的发展史上写下重重的一笔。把悲情转化为对美好幸福生活的追求与向往,针砭着社会的时弊,歌颂着人生的光明磊落。概而言之,一部大戏,通常的表演为90—100分钟。但柳志雄的作品结构、节奏紧凑,唱词、念白精炼,为导演和演员的二度创作提供了展示才华与技巧的空间,竟能在舞台上表演两三个钟头,使台下的观众如痴如迷,戏散了还不忍离去。
柳志雄的作品接地气,无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与向往,对社会丑陋的批判,对未来豪情的拓展,一出悲情、一串眼泪,一个欢乐、一段故事。一个从乡村走来的农村娃用一支钢笔、一瓶墨水,一个字一个字写下了300多出大中小剧本、1000余部曲艺民歌,并担任过30多台综艺晚会的主创人,还有十几套录音磁带。他是真真切切地把“二人台唱成万人台”的第一人。
柳志雄的作品,带着黄河畔特有的泥土气,带着那些曾经是光棍、寡妇的悲孤,带着多少无依无靠的底层人为谋求生活进城打工的汗水与悲情,带着多少人间悲欢离合的无奈与眼泪,带着多少凯旋载誉的欢声笑语,一出接一出,一部接一部,一步一个脚印地向人们走来。形式与内容的巧妙结合,已经影响了两代人。回首柳志雄的创作风格,一是做到结合形势写作,二是根据剧团实力写作,三是根据当地老百姓耳熟能详的历史典故写作,四是结合演员本身的唱念做舞的实际能力与水平写作,五是结合当前的任务写作,六是结合着满满的乡土气息、浓浓的人间悲欢去写作。如此别开洞天的剧本创作理念与经验,更使他的每一部脚本都能落到实处,追魂摄魄,掷地有声。讲好中国故事,鞭辟有序,有理有据,有生有气。凡是人民群众喜欢的,那就是正确的、美好的。由他创作的流传广泛且具有审美价值的曲目、剧目、段子,多部作品已经成为二人台艺术的代表作,甚至是传世之作。这是因为,他懂剧种、懂音乐、懂唱腔、懂方言、懂风俗、懂演员、懂人物、懂导演。
特别指出的是,在柳志雄从事二人台艺术工作的50载岁月里,正值全国地方戏剧种面临严峻挑战的时期。他以其卓越的才华与不懈的努力,独领风骚,与广大同行携手并进,为二人台事业的发展贡献了毕生的精力,共同开创了一个生机勃勃的二人台新时代。他本人被官方与业内人士公认为“二人台晋蒙方言集大成者”“中国二人台第一编”。纵观其剧作及其搬上舞台的作品,无论从创作数量、艺术质量还是从影响的深度、传播的广度来看,都达到了同时代戏剧创作的巅峰水准。他的贡献不仅在内蒙古,放眼蒙晋陕冀宁二人台的发展历程,乃至放在全国地方戏剧种同期发展的宏阔背景中考量,也堪称出类拔萃,成就斐然,是戏剧史上不可忽视的重要里程碑。
我与他相识40余年,多次共同参与自治区二人台文艺会演的评审工作,同吃同住,交往甚深。柳志雄经常带着微笑给我叨故事、拉家常。我记得他说过,莜面窝窝烂腌菜,山药稀粥拌炒面,这是他儿时最爱吃的。我也记得,他参加工作后,从不与同行在同一口锅里圪捞稠稀,却独辟蹊径,胳肢窝圪夹上两条烟,揣上钢笔和墨水,找个僻静之处去开疆拓土。他无视娱乐圈的名利场,他敢在大庭广众高喊一声“《叔婶情》演了两千来场,我没要过一分钱!”这句话在当今文艺界财欲、物欲横流的年代,谁能说?谁敢喊!他还用浓厚的乡音土语和略带口吃的语调调侃着社会的千姿百态与所见所闻。
柳志雄,生在黄河边,奋斗在敕勒川,休歇在阴山畔。他的去世,是二人台艺术界的损失,业内人士会牢牢记住他。
柳志雄走了,安静地走了……
安息吧!老柳。
(作者系内蒙古敕勒川文化研究会顾问、内蒙古文史研究馆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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